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您的位置 ==》365万博足球外围_外围365怎么设置中文_365be外围投注网 | 文学 | 黄世鼎简介和作品

圣 塔 情 怀

  我家住在山旁溪边。庭院小立,在楼上凭栏远眺,便能看见雄峙南山上的圣寿宝塔(亦称三峰塔)的姿影。每当夕阳西下之际,西边彩霞似锦,远处淡淡的青山,若有若无,更显得塔 姿雄伟奇秀了。在阴雨连绵的日子里,有时乌云密布,雷声滚滚,南山塔依然耸立在那里,直刺云霄。

  这座塔我不知登过多少次,但第一次和几个小伙伴爬上三峰塔时情景,至今还记忆犹新,当时塔旁没有栏干,大家只好面朝里,摊开双臂,抱着塔身,逶迤而上。我心里战战兢兢,腿在不断打颤,眼睛不敢往下看。到了最高的七层,四面通透,坐在塔里,整个县城尽收眼底。

  建造于宋政和七年的三峰塔,是县治的标志,历史的见证。它饱经沧桑,记录了家乡的光荣和耻辱,目睹了人民的痛苦和欢乐。

  从前,塔的西边便是茫茫的太平港,明代航海家郑和七次下西洋,有好几次由这里出发。第四次下西洋的船队在太平港候风时,为了祈求和谢神,在塔旁建造一座“天妃行宫’。面对圣塔,虔诚祷告,同时在宫内设置铜钟和碑文。至今,记叙郑和七次下西洋盛况的《天妃灵应之记碑还保存尚好。

  高高的三峰塔啊!它目送郑和下西洋的船队,浩浩荡荡地开出闽江口,闯进大海,—路斩波劈浪,驶向天涯海角,把祖国的文明,带进异国他邦!郑和下西洋是历史上一次空前壮举,在世界航海史上写下了灿烂的篇章!

  在日本沦陷县城的日子里,三峰塔和家乡人民一样蒙受耻辱和苦难。每天日本鬼子荷枪实弹,占据在塔山脚下的桥头,盘查过往行人,而三峰塔成为他们的了望哨,每层塔里被火薰得一团漆黑,翘角檐沿的块石纷纷陨落,不堪入目。

  但家乡人民是不甘心忍受耻辱的,中华民族富有反侵略的浩然正气,象三峰塔一样直冲霄汉。在日本鬼子撤退城关的时候,为了夺回三峰塔,抗日游击队队员向南山猛插,附近的民众有的扛着锄头,有的拿着扁担闻声赶来,一涌而上,把南山团团围住,切断残余日本鬼子的逃路,敌人象惊弓之鸟到处乱窜。当时有个民间拳师,年纪三十左右,浓眉大眼,体格健壮,小孩都叫他刘“叔叔”,他专制治伤疯膏,名播四方。在他推销疯膏之前,都变几出魔术或演几套拳术,所以大家对他特别熟识。这时刘“叔叔”追赶逃敌,一马当先,他赤手空拳,把—个日本鬼子压向塔旁。“砰”了一声鬼子的手枪响了;刘“叔叔”腿部受伤,血流如注,但他忍住伤痛,向敌人扑去,把敌人抱住……

  巍巍的三峰塔啊!它目睹这悲壮的一幕。它一定会为有这样的英雄儿女而感到自豪!正是这样英雄儿女,配合人民解放军把旗插上三峰塔。千年的圣塔啊,终于回到人民手中,获得了新生。

  想不到林彪“四人帮”横行时期,三峰塔又一次遭到浩劫。当时“文攻武卫”的口号甚嚣尘上,三峰塔成了两派争夺的制高点,每天枪声大作,塔顶上喇叭高叫,整个城关惶惶不安。我有一个族人,年纪比我小得多,但与我父亲同辈份,我也得称呼他为“叔叔”。他已订婚多年,正准备做新郎。这时刚好被派往守卫塔山。当他在七层塔项逡巡时,不幸被流弹击中头部.消息传出,群众哗然。许多人凝神屏息,观察塔的动静。三峰塔啊,遍体鳞伤,弹痕累累,孤零零地站在那里。是在默默沉思?是在无声谴责?还是在哑然失笑?当尸体被背着绕塔而下时,人们能说什么?我只能记起:“可怜无定河边骨,犹是春闺梦里人”的唐人诗句了。

  那样的日子不会再来了。自从十—届三中全会以后,家乡起了日新月异的变化。县城面貌焕然—新。登上塔顶,举目四望。远处,群山如屏,江流如带。近处高楼鳞次栉比,街道纵横交错,行人车马络绎不绝。特别是最近实现了撤县设市的愿望,更鼓起家乡人民的豪情壮志。而千年的圣塔也恢复了青春:每层塔旁建造了石栏,装饰上光带。当夜幕低垂,华灯初上,我从家里望去,三峰塔象嵌着无数钻石的火树,挺立在市区的中心。我在遥祝:千年的圣塔啊,永远色彩斑澜,永远青春焕发!   

黄 世 鼎 简 介

  黄世鼎,是喝六平汾阳溪水长大的。1961年毕业于上海师范大学汉语言文学系。福州市作家协会会员,福建省诗词学会会员,中学高级教师。出版有文集《心迹集》。散文《一团泥土》曾获1962年国庆节《解放日报》征文奖。《登香港太平山》一诗获武汉《喜迎香港百年归》征文奖,参加“中华当代文学艺术作品展藏馆”汇展,1999年出版《六平诗选》选注。

  地址:福建省长乐市吴航镇溪上巷1号 电话:0591-28923457

介绍小说《怒涛》
自从1840年,西方列强的坚船利炮蛮横地打开中国深锁的国门,以后不幸与苦难也跟着降临。天灾人祸,内忧外患,广大人民生活在水深火热中。福泽县是僻静的海疆小城本是一片平静的绿洲。然而善良的下层人民难以在这地方立足存身。
主人翁郭威兄长郭盛因抓壮丁,殴伤保长后,躲藏后山草楼之中。郭盛认为这样躲藏的生活,决非长远之计,只好离别爱妻刘娇贞,离乡背井,远走他乡到新加坡当轮船水手了。因郭盛出走,家中缺乏劳动力,于是刘娇贞就叫来表弟、下黄村黄允规帮工,晚上住宿郭威家。保长郑依歹以"捉奸"为名,把黄允规打伤。血气方刚的黄允规,不堪受此凌辱,就纠集了同乡几位青年,夜闯城关,惩罚保长郑依歹,也把他打伤。郑依歹回到祖籍地下郑村,造谣生事,挑起下郑村和下黄村反目,引起械斗,下郑村"歇马"丧命,下郑村到处设防布哨,捉拿了黄允规,将他押向祠堂,并用稻楻罩住,准备"活刺"。在这千钧一发之际,允规未婚妻、下郑村郑敏芬母女夜晚潜入祠堂,救出允规。
下郑村族长恼羞成怒,在祠堂内摔碗咒嘴,两村永断婚姻关系。黄允规只好离家出走,去香港为苦力,未婚妻郑敏芬削发遁入空门。
郭威与张兰英自幼就一对青梅竹马,两情相悦,但他俩不能结合,因为张兰英是张兴的独生女,她早年丧母,张兴要靠她养老送终,要郭威入赘张家,但这对存在世俗偏见的郭威母亲来说,决不答应!
郭威为了摆脱心中郁闷,到城关河下街柴行当搬运工。柴行老板无理降低工人工资并企图收买郭威不成,后又派老板娘引诱他,又遭拒绝。老板恼羞成怒,勾结警察,诬陷郭威偷了他的金器,并将郭威抓进牢狱。逃出牢狱后的郭威怒火中烧,索性以恶抗恶,偷了老板家的金器,作为盘缠路费,然后赴香港,在一艘外国轮船上当水手。
1941年福泽县沦陷了。日军骄悍暴戾,烧杀掠夺,奸淫妇女,犯下滔天罪行。日寇的爪牙--维持会騒扰水帘庵,调戏敏芬等尼姑。同时在城关地区,到处找花姑娘作乐,兰英只好"走反"乡下,暂时躲避起来。兰英在乡居期间,经人介绍,与甘为入赘的林光烂成亲……但兰英心中只有郭威,与林光烂"虽有圆房,可是我们不是夫妻。"林光烂忍辱负重,就去缅甸仰光。兰英为了传宗接代,只好以"粗纸假大腹"包养一子。
日寇滔天罪行,激起民愤,"琅尾港伏击战"、"五里洋歼敌",给日寇狠狠打击。
解放前夕,郭威与允规结伴回乡探亲,会见先前的情人,但难以成亲。由于祖国强大,海外孤儿扬眉吐气,郭威和允规,定居美国,成家立业,并为儿女亲家。
小说主要以两个家庭成员、两对情侣的命运把这些事件串连起来,反映侨乡的风云突变和海外生活。刚烈的郭盛、纯朴的郭威、侠义的允规、纯真的巧美、纯情的兰英、善良的敏芬及杨花水性的依乖嫂,一个个栩栩如生,跃然纸上。其中的框架是由三条爱的红丝线贯穿的:允规与敏芬,郭盛与娇贞,郭威与兰英;其中还纠缠着张兴与巧美,剃头俤阿三与娥英等人的小插曲。
作者黄世鼎先生,平时着书立说,研究福州方言,在小说《怒涛》中大量地运用它。他敢吃"螃蟹"。《怒涛》中的人物对话基本上都是采用福州方言的,多得如同夜空的繁星。如"盐瓮自生虫"、"活牛没人看,死牛有人刣(杀)"、"鸭在水中游,不愁没米和没油"、"船到桥头自然直"、"菜汤渗芋汗"、"有刣罪,没饿罪"、"将心待明月,明月照臭沟"、"人心花蛤壳"、"鲎桸不怕汤烫(司空见惯)"、"猴马鹿兔鸭(不三不四的人)"、"老虎挂素珠,海贼作普渡"、"一色米食百色人"、"麻面诸娘(妇女)爱涂粉,秃头诸娘常戴花"、"爱吃鱼汤七十二(愿者上钩)"等。
上世纪六十年代初,当作者还在上海师范大学读书时就完成了《怒涛》的初稿。当时,他曾把此书稿寄给魏金枝先生(上海师范大学中文系主任、《收获》编委),却被《收获》编辑部退了回来,说主人公形象不够高大。于是这部书就被判了死刑。作者只好将它压在箱子底下,长达40年之久。2004年,作者书稿从箱子里取出来,经过修改、补充,直到2004年冬天才在《春水》上分六期连续刊出,后结集出版。黄世鼎先生以笔名黄山云的小说《怒涛》,引起中国通俗文艺研究会的重视,在2007年第一期《通俗文艺通讯》上,刊发阿兵的评论文章《悲剧的人生 人生的悲剧--黄山云和他的怒涛》。

介绍《东溪精舍与闽中十子诗选》
  六平山上的东溪精舍,原为曹氏六平书室,明洪武三十一年(1398),邑令王遵道礼聘陈洵仁讲学其中,改名"东溪精舍"。斗转星移,东溪精舍在长期暴风骤雨的袭击下,挣扎着倒下去,走完了自己光辉的历程。明崇祯年间长乐知县夏允彝在东溪精舍的故址上盖了"介泉寺"。清同治元年(1862)在介泉寺故址重建,改名为"北涧寺"。东溪精舍师生着作大多散失,从现存明清几本《长乐县志》《长乐诗徵》及《长乐进士》等书找出一篇文章、两篇状元殿试卷及44首诗。"文如其人",从仅存的少量诗文中,看出东溪精舍的师生广阔的襟怀和高尚的情操。
  明代知县王遵道聘请江田先贤陈洵仁讲学于六平山东溪精舍,培养了十名进士、举人,其中两个状元,一个榜眼,这在八闽的历史长河中光彩夺目,熠熠生辉。当今市领导把"东溪精舍"看成长乐最宝贵的财富,移址重建,发扬光大。这是长乐人民十分幸运的,相信不久将来,这里成为旅游胜地。
《东溪精舍与闽中十子诗选》把"东溪精舍"的师生留下的44首诗、"闽中十子"有关六平山和东溪精舍的诗篇加以注释(因为他们是同代人,互有唱和),并附了编者的赏析,即研读诗作的感悟,这样给读者一定的启发,很好地起到了沟通作者(古人)与读者(今人)的桥梁作用。
  黄世鼎先生家住六平山下汾阳溪旁,他对六平山情有独中。书中附录了《钟灵毓秀的六平山》《六平山岩石吟》《联句颂六平》《故乡的榕树》等文章。为此,黄先生对六平山钟爱之情溢言表。


《怒 涛》(共三十章\选载三章)

第一章

  郭泽双的房屋座落在屏关山下、屏关溪右溪旁,坐北朝南。这座屋在当地称为"四扇三"结构(中间厅堂,两旁厅房,一直透,分前后两间)。房屋前面有一院子,左边两间厨房。右边两间:一间堆放柴草;一间放置劈木斧头、柴刀、镰刀……杂具和犁耙、锄头、扁担、山锄等农具。围墙用土夯实,灰料为墙帽。在斑驳陆离的墙帽上零星长着狗尾草和蔓蔓藤,微风过处,频频点头。郭泽双与寡母相依为命,二十岁那年,娶了海边讨鱼人家的女儿秦娥英。平时他在屏关山种二亩山田,每年早晚两季收成,除了口粮以外,所剩无几。第二年寡母亡故,多少花了些款项,郭泽双家境每况愈下。为了贴补家用,郭泽双去南平码头找些搬运杂活。
  屏关溪汇集屏关山上许多条溪涧,源远流长。屏关溪上游,有的溪水淌过岩面,有的绕过岩石,有的清流拍打卵石,直下陡壁,飞瀑落入深潭,轻重缓急,发出不同的凡响。下游溪床平缓,有很深的积水,滋生很多的鱼类:鲫鱼、白刀鱼、溪滑、鳗鱼、虾……由于溪水清澈见底,在两岸水底石罅中,螃蟹半露着身子,张开大拇爪,翕动嘴巴,不停地喷出小水花,激起一道道涟漪。两岸沿溪小路旁,长着茂密的榕树,太阳的光线几乎从来不曾照到清凉的水面。在屏关桥左旁长着一棵高大魁梧的榕树,郁郁苍苍,以广阔的绿阴蔽着桥面。
  横跨在屏关溪上的屏关桥是福泽县交通的要冲,桥东边一条街叫东街,沿着街的石板路,可通往福泽县的南北乡,往西踏着石板路,一里许就到县衙门口,再往西一里许,就直达码头,乘木帆船可到省城福州。
  屏关溪水清澈洁净,清晨,县城许多妇女在此洗衣涤被。傍晚,许多男人,为了消除一天的疲劳、清除身上的汗渍,赤着半身,站在水中擦身清污。
  在郭泽双屋前不远处有一水井,附近人家肩挑大木桶、手提小水桶来这里打水。最近,东街理发店从乡下来了一个学艺伙计阿三,他每天清理店务、挑水烧汤。阿三生得眉清目秀,齿白唇红,留着的分发,梳理得油光发亮。他对人颇善察迎合,惯会送情买俏,说起话来嗲声嗲气。有一天阿三来到井边,放下桶担。这时来打水的秦娥英正拉着靠井旁的绳索,气喘嘘嘘,显得吃力的样子,丰满的胸脯一起一伏。阿三见状,抢步向前帮他一起拉,两眼涎瞪瞪的只顾看那秦娥英身上。秦娥英也嘻嘻笑看这伙计,轻轻地说:"今后挑水时不用拿小桶,小桶到我家里拿。"阿三涎脸笑道:"多谢嫂子,我感激不尽。"
  从此以后,阿三每日都到郭泽双的家,有时在归还小提桶时,还略坐片刻……刚好这时郭泽双出外谋生,久不在家,况兼秦娥英二十来岁,正在妙龄之际,经不住阿三的挑逗,两人便相好起来。情爱的泛滥简直像屏关山闹洪水,一发不可收拾,他俩早把"色字头上一把刀"的古训忘得一干二净。
  一天清早,郭泽双隔壁家依平嫂,一手提一篮子衣服,一手倚着溪壁,踏着嵌在溪壁上的石阶走下来。刚放篮子,胀红着脸,大声说:"真是害羞到无地自容。昨晚我去关厅堂门时,探头一看,只见一条身影正从泽双矮墙爬进去。难道是贼,刚要喊叫,听见门'吱'一声关上,隐约有烛光涌上。咳,秦娥英养猪角了(公猪,引申为奸夫)。"
妇女们惊骇起来,停止了手上搓洗的衣服。
  "'猪角'是谁呢?"
  "今早,天刚蒙蒙亮,我起来烧早饭,听见隔壁开门声音,我从厅堂门门缝定睛一看,一个人经过我门口,你说是谁?理发店学艺伙计!"
  秦娥英与伙计阿三相好之事在屏关溪两岸悄悄地传开了,而远离家乡的郭泽双却蒙在鼓里。
  离家半载了。郭泽双想起妻子一人在家,日子如何捱过?准备中秋节前后回家看看,顺便整理田园四周杂草,修好田埂,疏通引水沟渠。他将自己打算,捎口信告知秦娥英。
  中秋前二日,郭泽双来到南平码头,乘木船沿着闽江南下。发源于武夷山的富屯溪、建溪、沙溪在南平附近汇合,以下水道,称谓闽江。闽江水足船浮,三小时就到达福州码头。泽双换船转渡,下午3时到达福泽县码头。他刚转入溪旁小路,熟悉的声音从后面传来,他转身一看,原来是小时朋友张兴在门口叫唤他。
  "明天来你家攀谈!"郭泽双不耐烦地回答。
  "快进来,有要紧的话对你说!"张兴语气斩钉截铁。郭泽双只好跟着张兴进屋。张兴的房屋是木瓦结构,两睡房一厨房。穿过厨房就到睡房,郭泽双就坐在木板床的边沿上。一会儿,张兴嫂端着一杯凉茶进来,喃喃地说:"叔叔喝茶。"说罢就站在旁边。张兴嫂面目清秀,落落大方,里里外外一把手,有空时还到屏关山上扒松针,拾松蛋,砍芒草,经常与泽双碰面打招呼。张兴咳嗽一声,说话吞吞吐吐,欲言又止。郭泽双说:"你我从小生活一道,兄弟相待。有话直说,千万不能转弯抹角!"
  "我说,你不要见气。家嫂与理发店伙计通奸了!"
  "你说的是真话吗?"
  "有人亲眼看见:更深夜静,小伙计阿三从你后墙爬进去,早晨四五点时刻,他从你家出来!溪上洗衣服妇女,说得活灵活现。"张兴嫂插话:"叔叔千万不能动怒动武,你要好言相告,说清为人要顾名誉的道理。"
  郭泽双急急地沿榕树阴遮的小路走着,他觉得脚步发软,恨不得一步走到家。在转弯处,他从衣袋里撮出小红包,打开红裹布,一双金灿灿的耳坠现着眼前。这是他从南平一间金店作坊买来,小心翼翼地保存着。偶尔打开一看,就想象妻子看到这小小礼物时的欣喜表情。今天此物有何用?他咬了咬牙,把耳坠掷入溪中。
  屏关溪一条历史悠久的溪,一条生命的溪,在这里演绎了多少悲欢离合的故事啊!
  "你回来了!"秦娥英心不在焉地说。这时,郭泽双双眉紧锁,不说一句话。秦娥英见他情状,不禁心颤肉跳,浑身紧张。自从知道郭泽双回来的口信后,秦娥英整天心神不安。有一天伙计阿三到她家拿小提桶时,秦娥英叹着:"过半月后,泽双回家来,我将来怎么办呢?"
  "不知道怎么办?"
  "泽双会打死你我呀!"
  "船到桥头自然直。怕什么?"
  "我俩还是断绝来往为好。"
  "生米煮成熟饭,断绝来往不那么容易!"阿三冷冷地说。
  第二天阿三笑容可掬地来拿小水桶,秦娥英怒容满面,大声喝道:"今后自带小提桶,不许脚踏进我家!"
  也许情爱的炽热不受人生伦理、社会舆论的约束。第三日夜晚,阿三伙计爬上墙头跳进院子,秦娥英还是开门接纳。
  郭泽双吃了晚饭,洗了手脚,推脱旅途疲劳,很快就睡熟了。第二天早晨郭泽双携带换穿衣服,迈出家门,前往南平务工。秦娥英跟着他走上屏关桥头,眼看泽双沿着石板路,往码头方向走去……
  郭泽双并没有到码头乘船前往南平,而是半路上抄小路直奔屏关山。原来屏关山顶住了几户人家,周围有几座闲置放牧用的草楼。郭泽双白天在草楼内,更深夜静,就溜下山来,在自家围墙角潜伏着。一连四夜毫无动静,第五夜看见后门一条人影爬上墙头,跳进院内。过了一会儿,郭泽双也上墙头,翻身爬到墙下,蹑手蹑脚摸到房边。从木板墙壁缝隙间,漏出微弱的灯光。他侧耳倾听。
  "泽双这畜生,碍手碍脚,你我不能长久一起,只是露水夫妻,还是想办法弄死他!"这是男人的声音。
  "我去溪上洗衣服,有人就不与我打招呼。在街上行走,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。泽双如有长短,今后叫我如何做人呀!"这是秦娥英哀怨的声音。
  "再说泽双不是好惹的,他如知道此事,决不饶恕。这次回家,双眉紧锁,一言不发,可能知道你我之事。今后还是断绝来往……"又是秦娥英的声音。
  "嫂嫂,可怜我阿三,今夜来此,望成全好事!"这是男人哀求声音。接着淫声浪调,不绝于耳。
  泽双心中燃烧起不可遏制的怒火,如疯如狂。他一转身,快步到杂具间,摸了一把劈柴斧头,来到房门前,大喝一声:"奸夫淫妇,干得好事!"房内悉悉索索,乱作一团。泽双一脚撞开房门,在暗淡的灯光下,两人赤露身子在发抖。郭泽双抢前一步,由伙计阿三右肩直劈下来,鲜血像泉水一样涌出。秦娥英"哇"一声,冲出房门,打开院门,直奔屏关山,人影消失在弯弯曲曲的山路上……
  郭泽双寻思半晌,把阿三尸首拖出门外,放置在围墙边,接着冲洗血迹,打起包袱,乘着月光,奔上屏关桥头,往西急走,乘木帆船到福州,前往香港。
  剃头店伙计被杀的消息不胫而走,一传十,十传百,福泽县城关地方沸腾了,人们纷纷来到屏关桥头,观看现场。
这命案发生宣统元年(1909)。
  人命关天三尺,命案惊动福泽县令。这位监生出身的章知县携同师爷马快来到泽双家门前,并在不远地方的空地上搭台验尸。"奸夫淫妇"是与封建社会律法相违背的,也是社会上公众所不齿的,更何况自己的地位也是泥菩萨过江。他只口头训示:"理发店老板备棺盛殓,停放官山。等待缉拿凶手,再行定夺。"就排桌回衙了。
  宣统称帝后几年,是中国最黑暗、最混乱的年代!
  据说:光绪(载湉)无子女,由其弟摄政王载澧的儿子溥仪(宣统)即位。当时溥仪才三岁。举行"登极大典"的那一日,溥仪在太和殿登上皇帝宝座,在接受文武百官三跪九叩时号啕大哭,在旁边照料的其父载澧急得满头是汗,哄着他说:"别哭,快完,快完了。"
  的确"快完了"。从宣统元年(1909)旧历十一月初九登基,到宣统三年(1911)旧历十二月二十五日退位,前后只有二年零一个月。接着,袁世凯搞阴谋诡计,窃取辛亥革命的胜利果实,当起中华民国临时大总统。他异想天开,做起皇帝梦来。他于1915年宣布改次年为洪宪元年。但好景不常,他只当八十多天皇帝就在全国人民声讨中,忧惧而死。袁世凯死后,张勋带"辫子军"入京,逼走总统黎元洪,阴谋为清复辟,紧接北京各派系,争权夺利,闹得乌烟瘴气。无独有偶,地方军阀割据一方,称王称霸,真是哀鸿遍野,民不聊生。
  "一方水土养活一方人"。屏关山下几十户人家的口粮,主要靠山上一百多亩薄田和几十亩薯园收获。他们烧的全靠屏关山:夏天附近村落的大男小女上山,劈光刚长新绿的芒草、甘毛草,秋天砍光田园后壁的草木,冬天用山锄刨树根。整座屏关山,面目全非,像刚剃的光头。屏关山啊,不堪负荷!于是当地农民及破产的手工业者,纷纷前往香港谋生:有的拍卖劳动力,有的当上飘洋过海的水手。
  当人们站在屏关桥边,拿一小块石子投入溪中,立即激起一圈又一圈涟漪,涟漪渐渐扩大,直到岸边,倏忽间水面又恢复平静。郭泽双人命案件,闹得风风火火,城关地区妇幼皆知。但随着时光的流逝,渐渐被人们所淡忘。
  过了八年郭泽双从国外回来了。他还是满头黑发,但鬓角搀杂几根白发,一身捷克装,开始重新成家立业了。他从邻县娶了比他小十二岁的高钟英,第二年添养儿子郭盛,他又出国当水手了。过两年回来,又添养儿子郭威。郭威三岁时,他又出国了,他想这次是最后一次出国。不久噩耗传来: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,轮船航行在波浪滔天的海洋上,荷兰船主害怕舢板被浪冲走,叫郭泽双去解回来。在这样的天气里,去解舢板是极端危险的,水手们纷纷要求等浪静后再去,但这位船主不答应,郭泽双只好去了。在解绳过程中,一个巨浪扑来---郭泽双被无情的大海吞没了。 一家悲痛欲绝。母亲高钟英,携带儿子,手持白布幡,到码头江边招魂。过一个月,备棺木一具,内放置由乡亲捎回泽双在国外穿戴的衣着,棺木埋葬在屏关山麓。母亲眼见儿子一年一年长大,就把他俩送进附近私塾教馆,学习《五言杂字》、《三字经》、《千字文》诸书。大儿子郭盛二十岁那年,娶位于屏关溪下人家的女儿刘娇贞,第二年郭盛出国了。郭盛满头黑发,个子高高的,身材很像父亲;大大眼睛,高高的鼻梁,面势酷似母亲;兄弟俩长相极其相似。
  这是一个四口之家。

第二章

  雄鸡的叫声打破了周围的宁静,唤醒母亲高钟英的睡梦。这时一线微弱的晨光透过玻璃天窗照射进来。时间还早呢!母亲闭上眼睛,想再睡一会儿,但辗转反侧睡不着。瞬间仿佛看到丈夫郭泽双矫健身影……不禁想起二十年来含辛茹苦抚养郭盛、郭威兄弟俩的过程。想着想着郭盛娶亲的那一天情景出现在眼前。
  前二年,十九岁郭盛与住在溪下的刘敏之长女刘娇贞聘订婚姻。因两家近在咫尺,家庭景况和子弟品行了如指掌,一经媒婆撮合,就确定婚姻关系。去年八月,择个黄道吉日举行结婚仪式。
  那天吹唢呐接媳妇。两位轿夫平平稳稳地把花轿停放在厅堂内。"新娘来了"不知谁喊了一声,在鞭炮声中人们让开了路。刘娇贞头上罩了一块红绸布,脚下穿着一双花鞋,由喜娘扶着坐在椅子上。一个名叫小蛋的小孩蹲在娇贞的脚边,抬起头往上看,伸了伸舌头,嘻皮笑脸地说道:"新娘笑了!"周围轰了一声笑开了,人群充满欢乐。
  新郎新娘在喜娘授意下,参拜天地,然后相互交拜。拜罢夫妻相对站着,喜娘在桌上拿起几颗宝圆(晒干的龙眼),在他俩面前一晃,拉长声音唱道:"新郎新娘吃宝圆,幸福生活万年长!""好!"人们不约而同地喊起来,小蛋声音格外响亮。喜娘又把宝圆一晃,大声唱道:"新郎新娘吃宝圆呀!新郎爱新娘。天上牛郎配织女,地上好女配好男……""好!"人们又喊起来,"喜娘四婶婆唱得好呀!唱得妙呀!"喜娘四婶婆四十开外的年纪,听到人们赞美之声,不觉笑逐颜开,她那布满皱纹的脸上,像一朵盛开的山茶花。
  郭盛的婚礼置办了十来桌酒席,宴请亲戚大细、厝边邻舍。
  夜幕降临,月光明朗,银汉灿烂,人们开始闹洞房。大家嘻戏凑趣,闹了半夜才结束。
  从此以后,母亲做活做饭有了帮手。媳妇刘娇贞是位娴静的姑娘。天气晴朗时与附近的妇女结伴上屏关山砍柴草、扒松针、拾松树蛋,偶尔去屏关溪洗洗衣服,涮涮厨具,平时很少出门。每月初一、十五母亲烧香拜佛,祈求早添孙儿。
  天亮了,母亲穿戴大襟衣裳,扭一扭头后的髻子,走到院子里,打开厨房门,燃起灶火,放米下锅。一会儿媳妇刘娇贞出来了。她细腰身,身着淡蓝色衣裳。脸上白里透红,眼睛又黑又亮。她留短发,一绺整齐的刘海遮盖前额。她轻声细语:"以后我来烧早饭,你老人家多睡一会儿。"母亲一边往灶窝里塞小柴捆,一边笑着说:"年轻人吧,还是让你俩多睡些时间。"娇贞脸煞红了,低下头,一言不发。说着锅里米汤沸腾了。母亲站起来把半竹箩的薯米倒进米汤内,继续烧着火。这时娇贞提鸭笼往溪边走去,把鸭笼放在岩石上,打开笼门,三只雪白的鸭子,争先恐后挤出笼门,投入水中。它们在水面扑哧几下,然后划动双掌,拨出道道清波,悠然自得地游来游去。娇贞把鸭笼放在岸旁,以便傍晚鸭子回归之用。
  娇贞回来时,郭盛、郭威坐在厅堂饭桌旁,早餐准备就绪。母亲端了一碗薯米饭放在桌上,对兄弟俩说:"最近风声正紧,保长、保队副到处抓壮丁。十八岁以上的青年都是壮丁的对象。他们扬言:如果不去当兵,要缴交壮丁费。码头街一带年轻人纷纷逃避,闹得鸡犬不宁。"
  郭盛不以为然地回答:"管他娘!"
  "郭盛适合壮丁年龄,还是当心为要。再说保长是笑里藏刀的人物;保队副郑依歹坏事干尽,为人奸诈狡猾。现两人狼狈为奸,不得不防。"
  "'钱道四'(这东西)惹到我头上来,给他眼色看看!"
  母亲心里再明白不过了。郭盛是个血气方刚的后生仔,少见世面,性格刚愎自用,鲁莽行事,会惹出事来的。母亲担心地说:"'凡百事务要三思而后行'、'好汉不吃眼前亏'。我看你还是躲一躲为好。"娇贞温和地说:"郭盛经常晚上蹲在拳头馆里,也学了几招功夫,手开始发痒了……"郭盛打断妻子的话语,愤愤地说:"'钱道四'欺软怕硬。我的拳头是硬梆梆的。"说着两手摊出"和尚撞钟"的拳术态势。
  母亲诺诺连声"保队副",郭盛口口声声"钱道四",两者关系如何呢?刘娇贞不知所云……
  民国23年(1934)福泽县来位王县长。这位王县长才高学饱,据说曾去两个国家留学。他爱上了鱼米之乡的福泽县,想在此大展鸿图。福泽县地处边隅,人烟稀少,但临江滨海,称得上"鱼米之乡"。于是千百年来,不断有外来人在这里择地而居,形成大小村落五百多个,每村一姓便是顺理成章之事了。福泽县城墙低矮,街道狭窄,明清朝代称为"珠城",系三级县。
  王县长走马上任,对福泽城池进行大刀阔斧改造。从县府大门直通南门和从县府往码头的路段,进行拓宽、平整。街面一色清砖,两旁栽种龙眼树。他对屏关山情有独钟,在屏关山麓的溪旁,因地制宜,开辟花圃,又在屏关溪拦腰筑坝,建造游泳池。同时在离屏关桥几步之遥武官衙门的旧址上,修建公园。在公园的高处盖起了一座洋式公厅。公厅背倚屏关山,前临大广场,颇有气派。广场四周种上乔木,中间铺上绿草饼,作为集会之用。王县长任职第三年,福泽县保长、保队副分期分批在此操练。
  民国24年,福泽县成立保甲制,全县共有四百多保,保长多由乡绅家(有财有势的人)担任;保队副多是附龙攀凤、心术不正之辈;保丁全是好吃懒做、为非作歹之徒。
  训练时,保长、保队副统一换上操衣操裤(中山装)。操练教官系外地人,讲国语(普通话)。操练内容,不外"立正"、"稍息"、"左右转"、"向后转"、"齐步走"等动作,要求目不斜视、严肃认真、动作整齐、步伐一致。中山装的裤子前方是开档的,以便于小解。有一次操练,站在前排一位保长,忘记扭上扣子。当教官喊声:"稍息",这位保长摊开右脚,阳具裸露外面。教官提醒他:"下面什么东西!"这位保长头部侧转,目不斜视,一本正经地说:"报告,下面保队副!"教官勃然大怒,目视保长的裤裆说:"他妈的,这是保队副吗?"站在旁边一位保长,侧视一眼,噗哧一声,语带讽喻:"不是保队副,而是'钱道四'!"保长面红耳赤,连忙扣紧裤裆的纽扣。约定俗成,福泽县把"保队副"、"钱道四"、"阳具"理解为贬意的同义词。
  吃过早饭,郭盛肩上扛条穿担(木制挑具,两头尖,便于挑柴捆),手上拿砍柴刀先走,郭威左手提着扁担,右手握着砍柴刀跟在后面。
这是夏天的早晨,大地覆盖着一层薄薄的云雾,整座屏关山沉浸其中。兄弟俩走在崎岖的山路上,四周是那样宁静,偶尔传来鸟儿啁啾的声音。不久太阳露脸了,在阳光的映照下,云雾慢慢的拉开了,此刻屏关山气象万千,最高的卧虎岩在云雾中隐蔽出没,犹如海市蜃楼。
经过春天的洗礼,满山绿油油一片,苍苍翠翠。山坡上层层梯田里的早稻,正扬花灌浆。
  在梯田的尽处,有一片葱绿的芒草。兄弟俩放下穿担、扁担,挥动砍柴刀,劈起芒草来了……
  兄弟俩正砍得欢,一场灾祸悄悄地降临他们的家。
  晌午,保队副郑依歹带来几个保丁,将郭盛家团团围住。郑依歹肩膀披着短外衣,剪得光光的脑袋上面,歪戴着一顶硬壳帽,腰间挂着一把左轮手枪。他与两个保丁凶神恶煞地冲进院子。母亲正在烧中午饭,听见院子里有人走动的声响,连忙迎出来。郑依歹手指母亲,瞪着三角眼,高声吆喝:"郭盛呢?他是壮丁年纪,马上到保里报到,以便送上!""天理良心,我家全靠郭盛一人劳作生存。他去当兵,一家无生计,全要饿死呀!"
  "行行好!"站在旁边的嫂嫂哀求道。
  "郭盛不去当兵,要出壮丁费。买一名壮丁替代郭盛。"
  "多少钱?"
  "十担谷子,一颗不能少!老虔婆,老犬母,听见了吗?"
  母亲是位刚强之人,平常爱憎分明、嫉恶如仇,别人对待她好,她对待别人更好;别人对待她坏,她对待别人更坏。郑依歹出语不逊,火上添油,母亲以牙还牙:"你等是丧尽天良、狼心狗肺的人,将来没有好下场!"郑依歹大声喊到:"老虔婆,我毙了你!"一边说着一边抢过去,左手扭住母亲的胳膊,右手封住母亲的嘴巴。母亲连忙用手掰开,嘴里大骂:"你敢打我?短命仔!"母亲想郭盛兄弟俩,这时该是挑柴回来了。凶多吉少,赶快逃跑呀!于是她松开头髻,披头散发,倒在地上打滚,声嘶力竭:"郭盛呀!有人抓壮丁来了!"
  这一声尖叫,犹如一声惊雷。这时郭盛正挑着两捆柴草,在屏关溪左岸行走,听到母亲的声音,知道事情不妙,立即放下柴捆,抽出穿担,转过身来,往山上跑去。突然从巷里闯出两个保丁,手执长柄枪挡住去路。郭盛转身往下跑,两个保丁紧紧追赶。郭盛突然转身,两个保丁持枪围上,郭盛虚晃穿担左挑右架,冲了过去。想不到前面站着郑依歹,正在拔左轮手枪。原来郑依歹由屏关溪右岸小路,趟过溪面,挡住去路。郭盛抢步向前趁势用穿担直捣郑依歹胸部。郑依歹"嗳哟"一声,趴在地下。
  屏关溪两岸的人们都为郭盛一家捏了一把汗,保队副郑依歹不是好惹的。
  郑依歹祖父从乡下下郑村迁到城关里。他父亲也置办些家业,算是殷实之家。郑依歹是独生子,从小娇生惯养,长大以后游手好闲,父母亡故后,更是无人管教。郑依歹花天酒地,还沾上抽鸦片烟的恶习。坐吃山崩,郑依歹经济陷入困境。为了生存,郑依歹有时替有钱人家看护门院,有时为达官贵富当保镖。他与寡妇依乖嫂有染,经常出入她家。福泽县实行"保甲"制以后,郑依歹认为出人头地的机会到了!机不可失,时不再来,郑依歹天天往保长家里跑。保长高坚和有权有势,称霸东街,是个头面人物。但他平素见人,总是笑脸相迎,是笑里藏刀之人。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,高坚和物色帮手,豢养打手,于是郑依歹当上保队副。
  郭盛离家出走后,整整一个秋季,都在东藏西躲中度过。初冬的早晨,天刚破晓,郭威上屏关山顶,在草楼里找到了郭盛。只见郭盛两手抱着头,怔怔地站着,郭威说:"母亲悬挂着你。嫂嫂更是悲忿欲绝,还是想办法回去一趟!"郭盛好像没有听见郭威话似的,愤愤地说:"上天无路,入地无门,不知如何是好。眼看一家四口只好张着嘴巴挨饿!"接着说:"今晚半夜我回去,明天前往福州,去香港谋生。家里由你来照顾……弟弟你速回去,叫妈与嫂张罗些款目,作为旅途盘费之用。"
  "'天无绝人之路',回去再想办法,不一定非出国不可!"
  "我心想意决。你早些回去,不要再耽搁了。"
  郭威在郭盛催促下,只好沿着崎岖的山路往下走。这时阵阵山风吹来,树叶纷纷飘落。远处,雉鸡拉长声音叫着,声调非常凄凉怪异。半夜郭盛回来了。在厅堂里母亲吃惊地抬起头来,注视儿子,颤抖着抽泣着说:"不能走你爸那条路。你要多关顾家里人呀!"郭盛说:"在家只有死路一条,再也没有别的路可走了……我一切都想过了,还是到外面闯一闯。在外面如有活干,会按时寄款回来。妈放心!反正家里有弟弟照顾呀……"郭威默默地点了点头。这时哥哥郭盛的眼睛直盯盯地注视郭威,眼光里含着无限亲切和信任,仿佛把一副重担移交给郭威。这眼光使郭威记起小时候一件事。那时郭威才八岁,跟着十来岁的哥哥郭盛上屏关山,那是冬天,树木凋零,杂草枯黄。然而这时正是野金桔成熟季节。涧水边、山坳里点缀着星星点点的野金桔,远远地好像天河里闪烁的星星。当时哥哥郭盛砍柴,郭威到处跑,一边跑一边把随手摘来的野金桔往嘴里送,用牙齿一咬,野金桔又酸又甜,他皱着眉头,张大嘴巴,流下口液来……在一条涧边,发现一棵葱郁的野金桔,树上野金桔又红又大。郭威顺手摘了一颗放在嘴里,甜辣辣的一点也不酸。于是他连忙摘几颗,跑到哥哥身边,激动地说:"你吃罢,这野金桔味道不酸!"郭盛一向怕酸的食物,他听以后,喃喃地说:"真的,你不会骗我吧!"他拿了一颗,放在嘴里,细细咀嚼着。这是哥哥生平第一次吃野金桔。当时他也是用这样眼光注视着郭威啊!
  "时间不早了,回房安歇去!"母亲吹灭灯后,静静躺在床上,聚精会神侧耳倾听。当听到小俩口亲昵声音时,"阿弥陀佛!托佛祖保佑!他俩睡在一起了!"母亲自我安慰着说。
  天刚蒙蒙亮,郭盛起身。那是冬天的早晨,深蓝色的夜空渐渐淡下,晓星发出苍白的光。仰头一望,屋后的屏关山升起一朵朵白云似的朝雾,一群乌鸦杂乱地往西飞去,发出凄厉的叫声。郭盛在前面匆匆地走着,郭威和嫂嫂刘娇贞紧紧跟随。不久就到江边。他沿着跳板走下船去。汽笛响了,轮渡快开动了。突然嫂嫂招呼郭盛上岸来,抖抖地往他手里塞一迭钞票。这是嫂嫂袋里仅有的一些钱。嫂嫂眼睛一动不动地望着江边,嘴唇轻微地闪动着,低柔地说:"今后要多多来信,妈可想念你呀!"一会儿跳板收起来了,轮渡开动了。不久轮渡消失在茫茫的雾气里,但嫂嫂还是凝然不动,怔怔地望着远方,在喃喃自语,嘴里不知说些什么。
  母亲刚打开院门,向外张望,等待郭威和娇贞回来。这时门前站着一位姑娘,淡紫色的短衣,彩蓝色下裤。她脸腮绯红,两只眼睛黑亮,一对深深的酒窝随着笑容闪闪跳动,她的头上梳着短短齐肩辫子!她笑嘻嘻地说:"谊奶,今天郭盛嫂有上山砍柴否?"母亲说:"进来吧!今日嫂子身体有些不舒服,不去了。""好!"说着她三蹦三跳地走了。"张兴女儿兰英这孩子与郭威同岁数,真是苦命的孩子啊!"母亲自言自语。

第三章

  张兴一家遭遇,家喻户晓,成为茶余饭后的话题,有议论,有谴责,但更多的是同情。
  张兴为人敦厚老实,田园活儿样样会,张兴嫂勤俭持家,把家务整理得整整有条。三十来岁才添下女儿张兰英,这时方四岁,生得面容清秀。兰英在母亲面前,娇嗔憨态,很得父母欢心,遇事总是迁就于她,不使她扫兴。
  张兴有位小时候朋友陈三强,贪恋张兴嫂三分姿色,暗暗包藏祸心,意在必得。他经常晚饭后,来到张兴家,漫无边际地从远近奇闻,谈到农作物的长势和收成。张兴嫂隐约地发现他在家闲谈时,眼光经常在自己身上逡巡,有时有挑逗的语言出现。但又倒思转想,张兴与陈三强自小在一起,他决不会有非分之念和越轨行为,自己未免多虑了。
  一天黄昏时分,张兴家来了个三十多岁身材矮小干瘦的男子,这就是陈三强。这时,张兴嫂正收拾好盘碗,去溪边洗衣服,屋里只剩下张兴一个人。陈三强坐在饭桌边,神秘地说:"张兴哥呀!最近赌钱热得很,很多人都去呀!你还是走走看看!"
  "我不会赌钱呀!"
  "掷骰子,掷骰子非常容易掌握。"
  张兴沉默不语,若有所思。陈三强又说:"人生一世,草木一秋,还是痛痛快快玩一回掷骰子嘛!像你这样整天守在家里,不觉烦闷吗?再说,你我都三十多岁了,你只有一个诸娘仔蒂,有何世事可说?而我已结婚几年连仔屁都不放,更是毫无意义。"张兴问:"掷骰子,如何赌法?"陈三强振振有词:"掷骰子赌钱一看就会。用三颗骰子,看谁掷的点子大。如果三颗骰子出现同样点数,或出现四、五、六的数字,叫做'霸'。'一霸通城虎',就赢钱,庄家就赢通桌。倘若三颗骰子是么、二、三,庄家就赔通桌。张兴去看看,我相信你一定有好手运。"
  张兴与陈三强进入赌场。房间内有三张桌子,桌面上放一个白瓷盆,每张桌子都有几个人围拢着。张兴与陈三强挤进一张赌钱桌旁。只见一个身穿兰色长衫、头戴小帽老头子做庄家。陈三强对张兴说:"先试试,看看手运如何?"张兴从衣袋里摸出十个铜片,押赌注。只见庄家由盆子里抓起骰子,往嘴边吹了吹,用力往盆里一扔。三颗骰子在盆里团团转动,结果是两颗二、一颗一。陈三强笑笑说:"庄家点数最少,可以赢钱了!"张兴兴致勃勃扔下骰子,结果么、二、三,眼睁睁看着十个铜片归庄家所有。一股懊悔之情掠过张兴心田,他对陈三强说:"还是不赌为好,我还是先回去。"陈三强说:"怕什么,这回押注二十个铜片,会赢的。"张兴对陈三强言听计从,他怀着忐忑的心情押下赌注。庄家这回掷的是四点,张兴掷的是五点,赢了,这时陈三强也参战了。经过几十轮回拼杀,下注的人也有赢的,也有输的。夜深了,赌场收摊了,张兴赢五十铜片回家了。
  自从张兴一头钻进赌场,魂不守舍。每天深更半夜才回来,有时彻夜不归。白天精神不振,有时沉默不语,呆头呆脑,答非所问。张兴嫂看在眼里急在心里。一天傍晚,张兴正在吃晚饭,张兴嫂站在饭桌旁,好言相劝:"赌钱能赢钱,天下谋生第一,还是适可而止,不要再赌了。你像人样吗?白天无精无神,说话牛头不对马嘴。万一身体垮了,一家倚靠谁人呀?再说三更半夜还要为你开门,吵着别人不能睡安稳觉!"
  "好了!不要拴上门的主闩,只把边闩压下。我回家可在屋外用手拨开门闩,这样你就可以睡安稳觉了。"
  张兴嫂好言解劝,张兴无动于衷,张兴嫂晚饭也不吃了,悻悻地走进睡房去了。
  次日晚上,张兴与陈三强又往赌场跑了。这时几个赌徒,围在牌桌边,议论谁来担当庄家,陈三强眨一眨眼睛,就说:"我和张兴合伙做庄家"。于是掷骰子赌钱起场了,陈三强与张兴轮流坐庄。二十多个回合过去,时到半夜,这时换由张兴坐庄,陈三强愁容满面,附在张兴耳朵说:"我肚子痛得厉害,先走一步。输赢多少你说为准,难道你我兄弟之间还相互不相信吗?"说罢就溜出赌场,沿着街边走去。这时四周寂静无声,夜色沉沉,一个行人也没有。陈三强径直来到张兴家门口,用手拨开边闩,蹑手蹑脚绕过女孩睡觉的小方床,摸到床边,听到了轻微的打鼾声,张兴嫂睡熟了。他连忙脱掉衣裤,躺在张兴嫂旁边,用身体挤压,一只手在她身边搓动,另一只手像蛇一样地下去,慢慢地将张兴嫂裤子退去……完事之后,张兴嫂迷迷糊糊又睡了。陈三强轻易得手,缓缓地从床上爬下来,穿好衣裤,溜出来,带上房门,拨落边闩走了。一阵风吹来,略感寒意。他搓了搓双手,想着:"张兴若知道此事,一定会恨我,会跟我拼命的……"一阵忧惧袭上心头。他咬紧牙关,自言自语:"'无毒不丈夫'。走一步瞧一步,船到桥头自然直。"
  一阵阵雨点落在屋顶瓦面上,发出"嘀嗒"的声响,把张兴嫂吵醒了。下雨了,张兴嫂睁开惺忪的眼睛,屋内柜橱桌椅依稀可辨。天亮了,她爬起来,身子斜靠在床裙边。这时,她听见轻微的推门声,张兴进来了。张兴嫂瞪大眼睛,惊讶地问:"早晨你去哪里?"
  "我刚从赌场回来的!"
  张兴嫂猛地大叫一声:"哎哟!完了,完了!"说着瘫倒在床上,如死一般。一会儿,张兴嫂说:"半夜你不是回来了吗?""什么!"张兴瞪大眼睛,嘴唇在抽搐,喃喃地说,"该死呀!该死啊!"张兴恍然大悟,陈三强在昨晚扔骰子赌钱时,提出与自己合伙做庄家,在赌钱火热的时刻,他借故离开……又想起了自己妻子依偎在陈三强怀抱任其摆布的情景……张兴不禁怒火中烧:"要与陈三强拼命!"他说着往外走。张兴嫂连忙从床上滚下来,拽住张兴的衣袖,恳切地说:"行行好,事情闹大,让乡里人都知道这件事,今后我有何颜面见人啊!"她像受伤的羔羊,又蜷伏在床板上。这时候小兰英起来了,她看见妈妈愁苦的样子,就说:"我饿了。"张兴嫂伸出手,拨开小兰英短发,把脸伏在孩子的脸上,又轻声地啜泣起来。张兴默默地坐在那里,心潮澎湃:"在这黑暗的世道里,竟会发生这样的事。"他一手抓住自己的头发,一手拍打着自己的胸膛,浑身颤抖得厉害。他想这一年多来,鬼迷心窍,惹上赌瘾,对家庭很少关注,一家重担一古脑儿搁在妻子的肩上,有时在外面遇到不顺心的事,还在她身上发泄。于是一种悔恨的情绪开始折磨着他。
  第三天傍晚,张兴冒雨持两空瓶子,到东街杂货店买油、咸等味料。快到店门前,从店里传出话声来,张兴伫步倾听,其中一个说:"三强老婆,长得那样俊俏艳丽,如果换成我的老婆,早就把头往地上叩了,心满意足,谢天谢地了。真是'人心不足蛇吞象'呀!"另一个说:"听说张兴嫂整天哭丧着脸,怪可怜的!"
  "这是假正经,女人大多是水性杨花的荡妇,陈三强与他家来往,不是一天两天之事。他俩早就勾搭上了,只是瞒着傻子张兴。"
  "张兴还蒙在鼓子里,他早就戴上绿帽了!"
  接着一阵哄笑。
  张兴感到一种彻骨之痛,好像竹签子已经扎进他的手指。他转身回家了。他踉跄地进屋里,脸色惨白得怕人,对着妻子劈头就是一把掌,张兴嫂趔趄两步,一股恼坐在床沿上。张兴瞪着眼,口里嚎着:"淫妇,你干的好事,今后叫我如何做人,有何颜面见乡里人呀!"说着就出去了。人影消失在雨幕之中。
  夜是漆黑的,瓢泼的雨在倾泻着。
  屋内的张兴嫂万念俱灰,她披散着头发,流着眼泪,自言自语:人生为什么是这样冷酷、残暴?她不曾伤害过一个人,不曾暗地里说过别人一句坏话。平素顾名顾誉,只想清清白白地过一生,谁知命运无情地捉弄她。天公无眼,好人难做啊!一束可怕的意念掠过她的心里。她望着小方床内熟睡的女儿,多可爱的孩子!当她醒时见不到妈妈了,怎么办?别的孩子都有母爱,而自己的孩子却失去父母的疼爱……她心里充满着无尽的悲哀,泪水禁不住夺眶而出。这时张兴嫂仿佛看见妇女们瞪着眼看着她,男人们在她的背后指指点点……她只觉得脑袋瓜昏昏腾腾,好像在腾云驾雾一样,她冲出屋外,沿着屏关溪边小径向前狂奔,此时屏关溪正在闹洪水,波浪滚滚。
  福泽县城北面为屏关山及其余脉,一带高山峻岭,南面是一片沉积宽广的平原,后被人们开辟为稻田、鱼塘。北面高山上许多溪涧顺着山势而下,直通南面平原内的河渠,其中流量最大的是屏关溪。每年中秋前后,都有几场大雨,几条溪涧奔腾鼓浪,直泻而下,每当亭午夜分,闽江涨潮,江水倒灌,出现了冲涨现象,此时洪水无路可走,只好逼上堤岸,淹没田野。于是整个平原分不清稻田与池塘,茫茫一片,浩浩汤汤。夜更黑了,水是茫茫的。张兴嫂从溪边小径,转入泥泞的堤岸向前奔走。到了河边,她咬紧牙关,纵身坠入河中……
  张兴嫂投水自杀了。这声息就像一声闷雷,把屏关溪两岸人的耳朵震聋了,脑壳震晕了。也许同情弱者是我们民族的特性,人们对张兴嫂怀疑、猜测,一古脑消除了,因为张兴嫂采取自杀方式,表明自己是清白之身。于是乡里议论纷纷,谴责牛肝猪肺、狼心狗肚之人。一到晚上,屏关溪水潺潺,东街上死气沉沉、凄冷寂寞。人们把门关得紧紧的,点上油灯,坐在屋里议论着,揣摩着事态的发展。
  过几日,母亲吃罢早饭,料理好家务,提一篮子衣服到龙潭窟洗涤。龙潭窟在屏关溪上方,窟大水深,窟内四周遍布大小不一的岩石,每日都有许多妇女在这里洗衣涤被,有的还把洗清洁的衣裳和被子摊在大岩石上晒干。母亲蹲在岩石边沿,把衣服泡浸在水中。这时候依泉嫂、依乖嫂、阿俤嫂、清云姆在洗衣服。依乖嫂跟阿俤嫂是妯娌。她们一边搓洗衣裳,一边在谈论着。
  阿俤嫂满面愁容,悲切地说:"陈三强愆过太甚,可怜张兴既当爹又当娘。平时劳做,没人送点心,没人伺候,身体就要垮了。"
  母亲说:"她女儿兰英,从小就没娘……陈三强真作孽啊!"
  阿俤嫂又说:"女人命是该苦的,不容易出头,家中养四、五个男儿不嫌少,养两个女儿就嫌多,不看诸娘仔(女婴)面只看丈夫仔股川(屁股)。第一胎是女的,第二胎腹痛临盆时,公婆就在床前,放置粪桶。桶内盛满着水。我的二胎又是女婴,一出生就往粪桶里抛。开始婴儿发出呱呱的哭声,接着就沉寂了。当时真是万箭穿心……女人出嫁后,也没有好日子过,丈夫在外面遇到不顺心的事,回来就对我拳打脚踢,我成了丈夫的泄气筒。女人啊,真是蛇进竹筒节节难!"
  依乖嫂愤愤地说:"女人命该苦啊,家乡男人纷纷出国,有丈夫等于没丈夫。男人可娶三妻四妾,却要求女人在家循规蹈矩。岂有此理!在家里还要受丈夫的虐待。我们只有跟他拼命,给他眼色看看。"
  依乖出国后染上恶习,抽上鸦片烟,几年来都没有寄钱回来过,以后中毒身亡。依乖嫂将近四十年纪,粗眉大眼,头后留起了小髻。平时用明剂(粘发剂),把头发梳得油光发亮,嘴唇上还涂上淡淡的口红。阿俤嫂说:"谈何容易!只要头发被男人拧住,我就蒙头转向,哪有还击之力?"母亲莞尔一笑,欲说又止。
  母亲又言归正传:"陈三强老婆是懂道理的人,她一定怨恨在心!"
  依泉嫂怒不可遏:"这样的人太可恨了,要千刀万剐!"
  "常言说得好,'善恶到头终有报,只是来早与来迟。'循环报应确有其事。"沉默多时的清云姆发言了。清云姆读书识字,为了打发晚上寂寞的时光,经常在油灯下为乡里婶婆姆妈,读唱长行评话《冤海潮》、《云翎燕》等书,她说话常夹带评话书中的词语。她又说:"听说唐朝京城长安以北的地方,正在闹共产,那里主张婚姻自主,有男兵与女兵,女兵也跟男兵一样拿着枪,站岗放哨。"
  "真有这样的事!"大家不约而同地停止了搓衣,瞪大了眼睛,捕捉清云姆每一句话。
  "色字头上一把刀"。应感谢语言造字大师。他把"象形"、"会意"结合一道造出"色"字来,把"色"字的意蕴表达得淋漓尽致,维妙维肖。"色"字这把刀刻划了世上真情实感的画面,给人们带来幸福与快乐;"色"字这把刀害得多少人妻离子散、家破人亡;"色"这把刀,有时也会毁灭了自己的美满家庭,断送自己的锦绣前程。
  自从张兴嫂走上绝路后,陈三强就没有回家过,惶惶不可终日。夜幕笼罩福泽县城关的上空,东街店铺早早关门闭户,他漫无目的走在街上。"一失足成了千古恨",他后悔自己过于冲动,过于心猿意马,把事情弄成这种地步,内疚之情油然而生。走着走着仿佛看见张兴拿着一把刀,举过头顶,凶神恶煞地向他冲来,口里喊道:"还我妻子,还我妻子……"他只好回到了家中。
  在昏暗的油灯下,妻子林巧美怒容满面,大声咒骂:"你还有脸回来呀!你是'过街老鼠人人喊打'的角色了。"陈三强哼了一声,不予回答。林巧美连珠炮似的咆哮着:"你鬼迷心窍,干出如此荒唐之事。现张兴家小女儿孤苦伶仃,无人照顾,这都是你造的孽呀!你回来干什么?你这半路死的角色。"林巧美越说越气,眼泪簌簌流下了。
  陈三强打肿脸充胖子,认为大丈夫气概不能丢。他大声吼道:"淫妇,你要安份守纪,否则给你眼色看。"说着一脚踢翻饭桌,盆碗等食具散落满地。林巧美冲过去,站在陈三强面前说:"你打吧,你揍呀!"陈三强用力一推,林巧美趔趄几步,索性就伏在灶窝里,呜呜地哭泣着。陈三强迈步走进睡房里,拧断柜屉的钥匙,把现金往口袋里塞。然后冲出房间,远走高飞,出国了。
  张兴失去了贤惠妻子,把女儿张兰英寄居姥姥家,自己过着游荡的生活。一天傍晚,他回到家里来了,看见衣服无序叠在椅上,满地纸屑碎片,房间零乱不堪。他走出睡房进厨房,只见灶台冷冷地立在那里,好似在无声哭泣。他想起平时妻子把家收拾得清清爽爽,每日三餐饭热菜香。可恨陈三强呀,人面兽心,害得他家破人亡。他又想自己对朋友一贯肝胆相照,赤诚对待。真是画虎画皮难画骨,知人知面不知心呀!最近时日,张兴空虚和冷漠依然如故。这时他没有恼怒,没有痛苦,像奄奄一息的病人。
  他懒洋洋地量米下锅,坐在灶口,用火钳夹些柴草塞进灶里。他凝视着灶里熊熊火焰,无声地流着眼泪,自言自语:"千不该万不该,不该赌博成瘾呀!"
  他吃罢晚饭,收拾好碗具。这时天暗下来了,乌云密布,好像要下雨的样子。张兴关上门,走进睡房,点上油灯。突然传来"笃笃"的敲门声。
  "谁呀!"
  "我呀!张兴叔快开门吧!"
  张兴听见是女人的声音,就走出外间,打开门,只见一个女人身影闯了进来,关上门,后背靠在门上。张兴透过睡房暗淡的灯光,仔细定睛一看,原来是陈三强妻子林巧美。仇人相见分外眼红,顿时新仇旧忿一齐涌上心头。张兴指着林巧美说道:"你来干什么?""不好意思,晚上打扰你了!"
  "你快滚出去,出去!"
  "陈三强这半路死鬼,害得你家好惨呀。嫂嫂那样好的人,却遭到如此恶运,陈三强罪孽沉重呀!我今晚我来赎罪,今后我经常来你家料理家务、照顾孩子。"
  林巧美揪心掐肝地哭起来。哭得那样悲痛又是那样真诚,就是铁石心肠人,也会动心。张兴心里燃烧一团怒火,胸中压着一股怨气,经林巧美伤心的哭声,怒火慢慢地熄灭了。他一言不发的走进睡房,坐在床沿上。林巧美随后也进去了,悲哀地说:"你知道吗?得知嫂嫂跳水自尽,我心如刀铰。我与陈三强夫妻情分已尽了!"说着林巧美跪在地上,把头依偎在张兴怀里,张兴用手把她头抬起来,拭擦她脸上的泪水。这时一股风从门缝里吹进来,吹灭了桌上油灯。林巧美抱住张兴,用手哆哆嗦嗦地解开张兴的衣带,喃喃地说:"你是好男人!你是忠厚人!今晚之事,只有你知我知,天知地知……"
  柔情似水,话音如蜜,张兴身为一个男子汉无法拒绝面前的一切,于是张开双臂,把林巧美紧紧抱住,滚在床上。刹那间,妻子的音容笑貌渐渐地模糊了。
  情爱用自己不成的文法书写了多彩的人生。从此,林巧美明来暗往,张兴盛情难却。过些时日,林巧美锁了自家的房门,住进了张兴的家。这两家的结合,有为他们高兴的,有的称赞他们礼仪的,也有非义他们孟浪的。总之众说纷纭,莫衷一是。
  十年如一日,张兰英就生活在这样的"家"中。

  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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